半夏小說

第169

關燈
何清賢的第一主張, 是殺盡魚肉百姓的藩王、貪官。

但這事說起來容易,辦起來難于登天,元祐帝根本不需要考慮就在心裏否了。

何清賢的第二主張, 便是讓以前完全免稅的宗親定個免征額, 其餘的繳稅,再讓以前有大量免征額的官紳減少額度,多繳稅。

第二條聽起來比第一條容易了些, 但單獨拎出來,依然會激起各地藩王、官紳的強烈反對。

陳廷鑒搖頭:“奪人錢財如同殺人父母, 你何青天兩袖清風家裏也沒有多少地, 說此話當然大義凜然, 遠的不提, 你只問問呂閣老他們,他們可願意放棄曾經的免征額, 聽你的多繳稅?”

被點名的呂閣老立即額頭冒汗,一邊擡起衣袖擦臉一邊慚愧道:“臣家中并無多少田地, 倒是不介意按照何閣老的法子繳稅,只是官紳免田賦已經延續了千餘年,廣大學子奮起讀書,除了想要為朝廷效力,也是為了光宗耀祖惠及親族, 尤其是世宗朝才将官紳免稅額定入律法,突然要改, 如何能服衆?”

世宗就是華陽、元祐帝的皇爺爺,那位駕崩前被何清賢大罵了一頓的老祖宗。

一提世宗, 何清賢的話可就多了,如果不是他自己收着, 連說三天三夜都不會累:“你也提世宗,世宗朝時奸臣當道,他老人家除了修仙問道還管過什麽?朝政都交給嚴家父子兩個巨貪,那樣的內閣能幫世宗定出什麽好國策?律法,你還知道律法,那要按照太./祖朝的律法,嚴家父子、天下貪官早都該砍頭了,還能讓他們魚肉百姓到今日的地步?”

戚太後:“何閣老,不可對世宗不敬。”

元祐帝的額頭也悄悄滑落一滴汗珠。

側間的門簾後,華陽看着何清賢如松如柏始終昂然屹立的清瘦身影,仿佛也瞧見了昔日此人大罵皇爺爺的畫面。

呂閣老敗下陣來,陸閣老、沈閣老将頭垂得更低了。

何清賢依次掃過這兩人,再冷飕飕地盯了陳廷鑒一會兒,重新轉向戚太後、元祐帝:“娘娘,皇上,臣知道,要想推行臣所說的稅制改革,必定要排除千難萬難。可本朝延續了兩百餘年,藩王、官員是從太./祖、成祖時的盛世一點點腐朽至今,眼看就要爛至根骨。皇上若只想維持自己一朝的繁榮,那麽陳閣老的一條鞭法确實可行,可皇上想要祖宗基業再傳承兩百餘年甚至更久,那就必須按照臣的法子,大改特改。”

元祐帝沉默許久,看向陳廷鑒:“先生怎麽看?”

陳廷鑒眉頭緊鎖、心情沉重:“何閣老所言在理,只是推行起來太難,臣還是堅持一條鞭法。”

何清賢直接朝他這邊唾了一口:“老奸巨猾、屍位素餐!”

陳廷鑒避開兩步,冷冷看他一眼,卻沒有說什麽,只請戚太後、元祐帝做主。

茲事體大,非一時能決斷,元祐帝讓五位閣老先退下,他要與太後慎重考慮。

閣老們走了,留下兩封奏疏,一封是陳廷鑒的“一條鞭法”,一條是何清賢的“宗親官紳一體納糧”。

何清賢并不可怕,但他陳詞時的激昂氣勢,讓華陽覺得自己就是他口中的宗親貪官,亦或是皇爺爺之流,總之都是他唾罵的對象。

靜默片刻,元祐帝問:“母後怎麽看?”

戚太後看都沒看何清賢的奏疏,道:“我贊同陳閣老的,穩妥為上。”

先帝都不敢太冒險,他們母子更擔不起這個險,聽何清賢的,萬一天下生亂王朝覆滅,她與兒子便會成為亡國太後、亡國之君,這等千古罵名,他們背負不起。

戚太後的目光瞬間變得淩厲起來,她也願意驕縱女兒,但如果女兒越了界限,她只能繼續做一個嚴母。

華陽似乎沒察覺母後的視線,拿帕子擦擦額頭,有氣無力地道:“這種大事,你跟母後做主就好,我什麽也不懂,也再也不想摻和。”

戚太後看着女兒出門,才告./誡兒子:“我知道你們姐弟親近,但以後不可再拿國事詢問你姐姐。”

元祐帝面上恭敬,眼底藏着淡淡的諷刺。

如果後宮不可乾政,母後現在做的又是什麽?

白日娘仨各忙各的,傍晚再聚到一起用飯。

華陽:“明日休沐,驸馬大概會進宮來請安,到時我就跟他一起回去了。”

華陽:“我自己出宮還能撈句懂事,再不走,母後該煩我了。”

元祐帝抿了抿唇。

既然姐姐明日就要出宮,飯後元祐帝又請姐姐去禦書房談心、下棋。

戚太後沒有道理阻攔,只隐晦地遞給女兒一個眼色。

華陽明白,母後不想她議論早上的稅改。

元祐帝偏要聽聽姐姐的意思,把兩封奏疏都遞給姐姐。

華陽笑道:“你這樣,分明是對何閣老的話動心了,不然直接跟母後一樣,選陳閣老的一條鞭法就是。”

元祐帝正色道:“難道姐姐不覺得,何閣老的話更有道理?”

他是皇帝啊,憑什麽他過得這麽窮,非得從百姓那邊搜刮銀子去加強國防、赈災防災,那些藩王、官紳卻個個穿金戴銀?

華陽拿起何清賢的奏疏。

整篇奏疏裏沒有一句廢話,先列舉大廈将傾重重危機,再提出兩條新政,一是宗親官紳一體納糧,二是趁着這次全國清丈,實行攤丁入畝,廢除以前的人頭稅,完全按照名下田地征稅。其中又有些細則,總結而言,中等偏下的百姓以及窮苦百姓幾乎不用再繳稅,中等偏上的百姓賦稅幾乎沒有變化,較為富裕的地主、大地主的賦稅則大大增加。

而天下的地主,多是豪強、官紳以及藩王宗親。

也就是說,何清賢祭出了兩把大刀,刀刀都要從宗親、官紳、豪強手裏搶銀子。

公爹的一條鞭法同樣是要從這些人手中搶銀子,但與何清賢的大刀比,公爹用的更像農民的耙子,從邊邊角角耙一點出來,會讓這些大地主不舒服,最多有點皮外傷,總不至于傷筋動骨。

損宗親官紳,百姓輕松,國庫充盈。

不損宗親官紳,朝廷想要國庫充盈,只能對百姓下手。

兩條路優劣明确,就看為君者敢不敢走。

華陽想到了上輩子。

公爹只是拿出一把耙子,死後都要被天下官紳誣陷唾罵,落得個全家流放的凄慘下場。

這次何清賢舉出兩把大刀,無論他自己還是弟弟,都要承擔更大的風險。

華陽看向弟弟,直言道:“這是你的江山,究竟要走哪條路,只能由你決定,姐姐只知道,那條最難的路,放眼天下只有何閣老敢提出來,而何閣老這樣的人,或許還會有,但能夠站在內閣能夠當面谏言的,一定只有他一人。一旦何閣老走了,弟弟以後就是想用這樣的人,也無處可尋,至于你的子孫,能有何閣老或陳閣老其中的一個,都是祖宗保佑。”

元祐帝心跳急促,眼神亮如星辰:“姐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
華陽搖搖頭,不讓弟弟說出來,問:“何閣老的法子,你敢用嗎?想清楚了再回答。”

元祐帝:“我敢!”

初生牛犢不怕虎,華陽又問:“倘若将來有一日,你退縮了,那些反對的臣子逼着你降罪內閣,你可會義無反顧地為他們撐腰?”

元祐帝:“我會!”

華陽眼睛一酸。

話本裏的少年郎,動情的時候情是真的,誓言也發自肺腑,可人心易變,少年郎是可以反悔的,最終苦的只是那些被他辜負的人。

少年皇帝更是如此。

對上輩子,華陽已經有了大概的猜測,但弟弟真的要治罪公爹時,他究竟在想什麽,華陽注定不會有一個準确的答案。

這輩子,選擇權既握在弟弟手裏,也握在內閣那邊。

華陽:“新政需要君臣同心,你敢了,還要問問內閣敢不敢。”

問問何清賢,敢不敢被天下宗親官紳恨之入骨,活着随時都有可能喪命,死後随時可能被開棺鞭屍。

也問問公爹,敢不敢再走一遍類似的路,活着時嘔心瀝血,卻在死後被他最愛護的弟子親手降罪,禍及全族。

.

翌日,陳敬宗早早來了宮裏。

華陽笑着與母後、弟弟道別,坐着步辇出宮,再上了長公主府的馬車。

陳敬宗後上,進來剛坐穩,還沒有來得及插科打诨,長公主竟然主動坐到了他腿上,臉貼着他的胸口,手抱着他的肩。

陳敬宗低頭,看見她垂着長長的睫毛,臉頰白皙,無端端洩露出幾分低落。

“還沒住夠?”陳敬宗故意問。

華陽閉着眼睛:“明年朝廷要有大動作了,父親與何閣老各有新政建議,無論聽誰的,他們二位都将被天下官紳怨恨。”

聽公爹的,自不必說,聽何清賢的,何清賢也是公爹調進京城的啊。

而公爹用何清賢,則是因為她。

如果公爹用一條鞭法,再加上華陽前面做了那麽多,她覺得就算将來公爹去世反對派追究,弟弟也不至于流放陳家三代。

可若用何清賢的兩把大刀,怨恨增重千萬倍,反撲也将吸血蝕骨。

華陽無法不怕,怕新政失敗,兩位閣老家破人亡,弟弟這個皇帝也變得灰頭土臉,一輩子被藩王宗親、天下官紳壓制。

多奇怪,明明這麽怕,她竟然還是沖動了,還是暗暗地推了弟弟一把!

她還感慨弟弟年少才敢對那條艱難無比的路蠢蠢欲動,她活了兩輩子,面對何清賢的慷慨激昂,不同樣受了蠱惑?

或許還有一絲恨吧,上輩子公爹只用耙子也沒得個好下場,倘若結局已經注定,那這輩子就動作大些,至少也要藩王、官紳流血受傷!

陳敬宗能感受到長公主漸漸難以抑制的顫抖。

他用力抱住她肩膀:“這倆老頭,一個比一個倔,他們想做的,別人再怨再恨,他們也不會改。他們都不怕,你怕什麽?”

華陽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怕還是在緊張,随口應道:“縱觀前朝改革變法者,無一有好下場。”

陳敬宗語氣從容:“有些事必須改,就必須有人去做,何閣老明白,老頭子也明白,他們圖的是無愧于心,無愧于國。”

華陽擡起頭,看着他道:“一旦父親出事,可能會牽連整個陳家,包括你。”

陳敬宗笑:“能娶到你,我這輩子已經值了,老頭子随他去,家裏人沒犯事沒為惡,大不了回家種地,總該有條活路。”

華陽還想再說,陳敬宗摸了摸她的臉:“你更不用怕,府裏三百個年輕力壯的侍衛,沒了我,也還有別人陪你快活。”

華陽:……

陳敬宗:“當然,我活着一日,你就一日不用去惦記。”

華陽擰他胳膊。

陳敬宗不疼反笑,雙手抱着她,再親親她額頭:“你也不要太小瞧了兩個老頭,一個清廉名揚天下,一個威震整個官場,這幾年恰逢邊關穩定,正是他們大刀闊斧的好時機。”

華陽便想到了公爹推行考成法時的霸道專斷,想到了何清賢談及皇爺爺時的凜然無畏。

哪個又是軟柿子?

乾清宮。

姐姐離開後,元祐帝在禦書房看了一上午的書,戚太後見兒子休沐日也如此用功,很是欣慰。

用過午膳,元祐帝在龍床上躺了半個時辰,更衣時,元祐帝吩咐道:“傳陳閣老、何閣老進宮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錯誤提交
 


每日推薦
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